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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淚

  他看著書文,卻好像沒看著,鷹眸半閉思索些什麼。剛剛送來的急件內容令他不得不停頓,相隔了數年的光陰,他只能克制自己不下達任何命令。

  撤下了所有下屬,除了貼身護衛仍盡忠守在左右。

  長久的毫無消息讓他習慣平淡以待,偏偏忽然一次蛛絲馬跡便亂了陣腳,心裡緊縮著彷彿遭受重擊。

  沾筆吸墨,一揮手,護衛收起了竹簡鋪上頂級絲絹,他的目光深深鎖在空白絲面上,像是欲就此看出些什麼。

  那人的容貌聲音、過往的相處言語。

  提筆伏案,護衛悄悄退下,他的背影如此慎重而……孤獨。

 

 

  * *

 

 

  那一夜,他養的藍雀死了。蜷縮在牠的巢中,癱軟而沉默。

  他撫摸失去光 澤的羽毛、垂落而下的修長尾羽和不再溫暖的嬌小軀體,纖細低伏的頸項彎曲成死寂的弧度,藍羽涼冷而柔順,一如衣上綴飾。他曾經如此寵愛這隻藍雀,養過這麼 多禽鳥,只有這隻伶俐得讓他願意紆尊降貴親手照顧。貼心乖巧使牠擁有在書房的一席之地,清脆委婉的低鳴伴他度過漫漫長夜。

  見識過無數死亡讓他冷漠麻木,這次卻淡然地有些遲鈍,像是面對悄然死去的感情,除了掩埋外不知還有其他方法可循。近乎無意識地反覆撫弄冰冷的屍體,縱使牠再也不會有所回應。

  「主子。」

  護衛的聲音從後傳來,他稍稍一驚收住了手。拾起羽扇輕搖著退了幾步,指著屍體朝護衛說,「把這收拾掉。」然後回身不再看向遺骸一眼。

  於是也沒看到,護衛那近乎哀傷的安靜神色。

 

 

  *

 

 

  就這樣一聲不響,沐流塵離開了天嶽。

 

  沐流塵身居朝上,即使從未表態其政治立場,對四無君而言便已是莫大支持。獨樹一幟的他在朝廷上相當顯眼,加之聖主對他青眼有加,凡是由他主導的政令法規都無所阻礙;一時間風行鶴唳,所有人提到「沐流塵」這個名字都要多留上幾份心。

  如此情況為他分去不少注意。氣候尚未成熟的他,暗地裡有多少阻礙困難被悄然排除,無論是計畫的施行或敵我辨明,那些通暢無阻他都一清二楚。而他們兩人的私交雖已夠讓敏銳的人發覺些許蛛絲馬跡,卻也還不足以被當作把柄的程度。

  就另一方面而言,他們各自的背景,一是惹不起、一是還沒有動的價值。

  沐流塵便在這樣的局勢下離去。

  抽身得乾乾淨淨,留下四無君正逐日壯大的勢力,去除可能的不利外因。

 

  那日上朝,在往常的位置上卻沒有看到熟悉的暖黃身影,四無君愣了愣,他所知的沐流塵律己甚嚴,從來沒有因私廢公過。怎麼會半點預兆都沒有,便讓朝廷上空出這麼個位置?

  不只是他,顯然連聖主也不曉得沐流塵為何缺席,雖沒有質接詢問,但疑惑的目光不難明辨。見到如此情況,他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。而其他見此情況的官員,則像見到了羊的惡狼般露出貪婪笑容,正欲藉此機會大作文章。

  原本該繼續爭論法令修改的早朝,因為失去了其中堅持的一方,便這樣耽擱下來,而許多追擊質問和證據,在聖主愈見不耐煩的神情下逐一現出,甚至還有人自告奮勇負責抄家事宜。

  這片混亂在聖主一聲「退朝」後被強制中斷,他回去後也立即趕在其他人之前,遣人到沐流塵宅邸走一趟。

  沒想到他的下人卻連大門也無法踏進,只得到主人身體不適無法見客的回覆。情況如此嚴重,連四無君的人都不放行,他直覺沐流塵離去了。

  意識到如此情況,四無君彷彿被抽去力氣般低頭掩面,撤去下人後久久說不出話來。那些笑容和溫情軟語,溫暖歡樂彷彿還在身旁,卻已經被對方丟到昨日。想不出任何能讓沐流塵如此絕情的原因,明明他也該是感到心痛的人。

  為何能夠如此輕描淡寫,棄他人於不顧?難免質疑起他是否從未真心,腦海中卻只出現沐流塵從容淡定的笑容,像是隨時放下一切也無所謂。

  不,我知道你。四無君攢起了拳。其實你的物慾一點也不比他人少,只是被重重掩藏起來,假裝好像什麼都不在乎。有吞食天地的慾望卻掩飾完善才更不容忽視,而這樣的你又為何要如此矯情違背心意?

  推來算去只剩下極端自我的可能:他是為了四無君。

  怎麼可能會有人,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人?他的教育、他的認知,讓他絕對不會如此愚蠢,偏偏就有這麼一個人,為了他入朝、為了他退隱。雖然從未自他口中證實,他卻再也想不出其他理由。

  就算真有其他理由,他也會忽視。

  他是平風造雨四無君,是讓所有敵手聞風喪膽的存在。

  如果是不得不為,就讓他從這一刻開始吧。把所有柔情弱點斬草除根,一心朝霸業前去。

  如果你說我還不足以去承擔那一切。

 

 

   

 

 

  培養勢力除了蒐羅心腹,還有栽培一批忠實的護衛。而忠誠的養成,除了有恩於人,最好還能從小訓練起。

  從市井找到幾個機敏有根骨的孩子,去天外南海探查時又帶回了兩個男孩。因曾見過世態炎涼,大多數的孩子變得戒慎小心,不但沒有找到落腳處的喜悅,反而處處留心,以免又被丟棄。四無君一開始便說明:不夠優秀,便無法在這裡待下去。

  對於這些戒心甚高的孩子,四無君一方面欣喜於他們勤奮乖巧,更看中了幾個特別喜愛的,思考該如何引導他們成為自己的手足。感受到如此心思的孩子們,彼此間瀰漫著相當明顯的競爭意識。

  沒有人想再被拋棄,卻只有少數人能得到四無君的寵愛。

  如此氛圍讓孩子們分成了三派,一邊以四無君最早帶回來的男孩為首,另一邊則是由最大的女孩領頭,剩下則是天外南海的那兩個孩子。

  異境人的身分讓冰川孤辰和天之翼多少被排斥,只有那個女孩對他們算是友善,但以女孩為首的其他人卻非皆如此。

  四無君自然看在眼裡,他卻沒有加以干預,只是一如往常針對個人特性不同,教予相異的武功。沒有優劣之分,一切但憑造化。

  而最後剩下的孩子,果真不負他所望。

  看著這幾個性情各異的孩子,他已在未來安插了他們的位置。沒有一個不是為了天嶽,沒有一個不是為了四無君,只要跟著他的腳步,天嶽一統指日可待。

  如此隱晦卻又明顯的念頭在他腦中縈繞不去,在這段時間,他知道沐流塵縱使不贊同卻也從未出聲勸阻。

 

  絕燁和天之翼成長得出乎他的意料。那個黃髮女孩和翼族男孩很快地便接受了在他身邊的日子,甚至稱職得讓他驚訝。雖然火候不足,但來日方長,看來他有好些日子都不必再擔心護衛人選。

  也是在那時候,他順利進入決策單位,位列軍師席中。尚有眾多大老尸位素餐,而他已對局勢有了些許的影響力。

  在這樣提防與成長的日子中,絕燁及天之翼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為他擋下了許多次敵手暗算。站在他身邊的兩個孩子,已長得跟他差不多高了。

  此時,距沐流塵的離開方才幾年時間,那個人的身影尚未從他腦海裡完全驅逐。

 

 

   

 

 

  盲崖之役第三年。

  他從前線回來,剛收到捷報。看來彷彿毫不訝異,指尖微微的顫抖卻透露出端倪。伴隨著在木盒中送回的殘缺頭顱,這次爭戰終於到達終點。

  屍積成山依然面不改色,數度出入戰場的他被人如此目睹;彷彿永不疲憊,將士前仆後繼為求勝利。沒有談和妥協,他踏足在血河之中。

  比沒有血淚更無情、較殘忍嗜血更絕性。幸好,這是一把矛尖對外的槍。

 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下首席軍師之位,宣布天嶽進入內政發展的階段。

  鷹隼的羽翼終於豐滿,正欲翱翔萬里之際,他卻不由自主地提筆。

  吾友……想跟誰分享一切,想要毫不掩飾地說出得意之情,冷靜的面容早已瀕臨崩潰;然而筆下的一切,卻比什麼都無法讓他接受。

 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紙上墨跡,當機立斷將紙張向燭火湊去。

  「主子。」

  絕燁驀地喚出聲,來不及燒完的紙張掉落到桌面上。

  他側首,護衛在黑暗中露出半身。她撿起了那張紙,拍去火焰後靜靜看著他,什麼辯解都不說。

  只是以那樣深沉哀傷的水藍眼眸望著他。

  「……隨便妳吧。」最後,他振袖離開了書房。

 

 

   

 

 

  為了鞏固冥界天嶽的基底,必須將外放各處的政權收回。正逢邪能境之主陰陽師下落不明,邪能境內動盪紛起,四無君欲藉此機會將外地的皇族支系全數召回,為日後征討預做準備。然卻遭遇到比預料中更大的阻礙,尤其是來自太后一方的強烈反對。

  雖然政權早已交還聖主,但聖主相當敬重母親,對於太后的意願仍加以尊重;縱使聖主也認同他的想法,只要太后立場堅定一日,施行之日便遙遙無期。

  此舉牽動數千名天嶽皇族,要他們拋下百年根基十分困難,但四無君腦中不斷想起當時沐流塵帶他去的那個地方:自營有餘,還可以接濟族內人士。支系已經對外發展到如此程度,本家卻仍守舊不出。

  於是他動身去見羽冥當今的掌權者,只要勸說得當,遷回事宜將會輕鬆不少。同樣身為羽冥同胞,或許較有機會成功。

 

  他遠赴邪能境,拜見當今的羽冥長老,幻羽華夢。

  縱使見過皇親國戚無數,他仍是為這位女性長老的風采所折服。長期獨自統領近千人,責任重擔繫於一人;這份量,若非沉穩睿智之人絕難以擔當。他早已聽說長老身體欠安,但她並無拒絕他的拜帖。

  在這位女性長輩面前,他說不出那些用以虛張聲勢的場面話,縱使在探知她真正的情況後,連該表示的應對之詞都有些吞吞吐吐。

  她笑著,既不看輕也不奉承,靜靜聽完他的勸說之後,淡淡說道她知曉。會將中央的意願傳達下去,但族人各自的決定她無法干涉,希望朝廷能多加諒解。

  而她自己,也得等到身子養好了,才堪得住回朝這長途跋涉。她微微笑瞇了眼,以無法令人拒絕的輕柔嗓音說。

  美麗而強大、華燦而光彩照人,就像是盛開的大紅牡丹,如此耀眼奪目。

  他對長老的協助感懷在心,卻也懷疑她自身是否會如此遵行。自由的靈魂發出聲響,他聽得見。

  而他,早將自己奉獻給天嶽,至死不渝。

 

  回到天嶽後,商議與安撫措施接踵而來,他忙碌得沒有多餘心力顧及其他事情,直到告一段落,落坐在案前的他才翻閱起被堆疊在一旁甚久的書文報告。

  隨意翻閱中,驀然看到熟悉的名字出現在紙上,他向部下看去,絕燁低聲回覆是之前交代下的任務,日前終於有了些成果。

  這孩子的死心眼不下於他。他甚至連一句誇讚的話語都說不出口,便已疲倦跌入紛沓情緒襲來的漩渦。

  於是他提起筆,放任直覺奔馳,最終將之化為灰燼。

 

 

   

 

 

  等到隱居後的沐流塵願意再見他,又經過好幾個歲月。那時他已對中原蠢蠢欲動,做好了隨時進犯的準備。

  漫長的時間裡,相處得那麼短,想念卻悄悄地延伸了那麼長,書文落過幾封,絕燁那孩子就藏過幾封。他並未阻止,因為他曉得這終究不會改變現狀。

  都是垂死的情感、過時的託付。

  他這一生終將負了他,縱有多少思慕、如何想見他的笑容,卻也只能蜻蜓點水,不如不見。

 

 

  多年以後,他再回頭去看,沐流塵依然如他想像中那般完美。安靜、沉著、有著毀滅性的力量,和囊括天地的慾望。是個渾身上下找不出缺點的魔族人。更像是他生活的願景,寄託了一切無法實現的念頭。

  於是他把想念封入墨跡,然後付之一炬。從此成為秘密。

  捨棄會因情感而疼痛的心,停止毫無意義的流淚,沒有絲毫弱點。他的霸者之路,走在所有人的犧牲上。

  所以他不能後悔,只能頭也不回的向前行,無論結果如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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